主题：北京奥运与媒体自由采访
时间：2008年8月8日上午10:00~10:45
参与嘉宾：
杨浪：财讯传媒集团副总裁
马晓霖：博联社总裁
主持人：
祝华新：华闻在线总编辑
主持人：欢迎两位嘉宾来到舆情频道，两位都是资深媒体人士。请你们给网友问个好吧。
杨 浪：很高兴来到人民网，向网上的朋友们问好！
马晓霖：大家好，向人民网的网友问好，这是我第三次到人民网来做访谈。
不会出现网民与外媒口水战
主持人：请嘉宾看一组数据：今天开幕的北京奥运会，注册记者21600名，非注册记者5000名；拥有美国地区独家电视转播权的NBC，旗下各频道将进行18天的全程转播，节目总长度超过3600小时，NBC对北京奥运会的转播报道将超过此前他们所有夏季奥会报道量的总和；欧洲广播联盟将覆盖欧洲56个国家的120个电视频道；路透社派来300人的记者团；这里还不包括约50万外国观众、旅行者，也可能成为文字、图片和视频的信息源。如此庞大的境外媒体和非正式新闻信息源来到北京，会把我们的成就和不足一览无遗，您觉得这对我们的国家形象来说，机会更多，还是挑战更大？在北京奥运期间，您是否担心出现中外媒体大战，中国网民与外国媒体的口水战？
杨 浪：在马上就要举行的奥运会上，我们渴望见到非常丰富和充实的信息，这对于受众来讲，肯定是一件好事，增加了更多对信息的选择性，我丝毫不担心将要出现的所谓“媒体大战”，或者“口水战”。奥运会就是向世界开放的一个舞台，这种开放不但意味着体育竞技和项目的开放，更意味着思想和文化的开放、交流和交锋。对于一个正在不断地走向全球的中国来讲，无疑是一件好事。
以开放心态拥抱奥运
马晓霖：据我了解，这次参加北京奥运报道的记者总数超过4万人，机构可能上千家，这既是挑战，更多的是机遇。挑战是说，第一次把中国全方位地暴露在世界媒体的面前，我们这些年的成就也好，这些年的不足也好，都应该说毫无遮掩地要面对世界，那么，这对我们的自信心、对我们的荣誉感或者面子都是一种挑战。比方说，我们能否承受很多的挑剔、批评和置疑？我们可能对某些事情已经感觉成绩非常卓著，但是按他们的标准、按国际化的标准，我们或许还有很多的缺陷。当别人挑剔、批评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能够接受。
马晓霖：从机遇来讲，奥运会是一个大秀场，是我们向全世界宣传、展示自我的一个机会，是全方位向世界人民介绍中华文化、宣传中华文明、推介中国建国60年建设伟大成就的好机会，也是向他们形象地、全面地和立体地展现现代中国人精神风貌的一个机遇。过去由于信息不对称、由于西方媒体多少年，特别是在政治动机驱动下，对中国的一些报道偏颇，导致了世界各国媒体对中国看法不公平，甚至在媒体很发达的欧洲国家，很多人认为中国现在还是清末那时候的状况，穿破衣烂衫，留辫子，认为中国有着饥饿的人民、破旧的街道。但是像北京、上海这样现代化程度超过了很多欧美国家的城市，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需要通过奥运会的平台来展示和报道。
马晓霖：某些国家觉得中国的崛起势必对他们的利益形成威胁，对他们的就业、市场形成巨大的冲击，那么通过奥运会的机会，让他们看到中国的强大，并不是意味着世界安全受到威胁，并不意味着对世界的安全有负面的作用，中国人民是一个爱好和平、讲究礼仪和追求共荣的人民。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本着一个非常开放的心态来拥抱奥运会、来拥抱外国媒体和记者。充分抓住这个机会，把我们非常阳光的、和善的、自信的一面展现给他们，同时接受他们的挑剔和批评，甚至容忍他们的曲解乃至恶意的指责。只有这样我们的国家才能进步，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们大国应有的姿态和文明古国应有的心理素质和自信心。
中国媒体要考虑走出去
网友1314521：中国媒体对外开放程度不够。国外对中国负面报道那么多，媒体走不出去有一定原因，得把中国媒体弄到国外去。
杨 浪：我理解这位朋友的意思，开放是全方位的，在思想和文化的意义上很难选择开放什么，封闭什么，就媒体来讲更是如此。从媒体的意义上，有走进来，就需要有走出去，我知道许多中国的媒体正在积极地考虑如何走出去，包括如何在国际上更加放大自己媒体的声音，所以我大体上同意你的意见。
主持人：现在有人担心外国媒体并不是单纯为体育而来。安莎社北京分社社长纳塔利说：“当然赛事是奥运会报道最重要的部分，但我们还想了解中国的一切，人民在想些什么、期待什么，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所有的方面。”赛场之外的环境交通、城市管理、经济发展水平、教育文化水平、政治文明程度，都可能引起境外媒体的关注。如果境外记者在北京过分关注和报道赛场以外的事情，您觉得合适吗？
杨 浪：当然是合适的，奥运会本来就是中国向世界进行全方位展示的一个机会。在体育之外，我相信我的全世界媒体同行们都在关注中国所有的一切，我们也希望他们更多的通过这个机会来了解中国，这不正是我们这七年来做的许多努力的原因嘛！
把批评当作常态
网友202.91.191.38：为了应对中央政府在奥运会期间开放外国媒体自由采访，山东省的一个市级地方政府最近出台规定，要求各级干部“最大限度地减少负面新闻，高调报道积极的消息”，“象对待上访退休人员那样对待记者”，以及“每个月都审查可能出现的负面报道”，同时还把地方干部执行该项规定的“成效”与年终评定联系起来。中央政府年初刚刚制订的开放媒体报道政策，立即有地方政府制定“应对措施”，对媒体的报道加以干扰。您怎么评价地方政府干扰新闻采访自由的现象？您认为怎样切实做到新闻采访自由？
杨 浪：你说的这类情况作为记者我也遇到过，而且不是个别的，我不赞同这些地方的做法，正像你现在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一样，这种做法的效果只能适得其反。当你担心媒体看到负面信息的时候，媒体连正面的东西也不想看了，而且，记者将从根本上置疑你给我们看的所有信息的真实程度。对地方是如此，对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网友千古奇缘：30年前，我们腻透了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20年前，我们强力抨击西方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10年前，我们对人家隔岸观火台海局势甚至火上浇油义愤填膺；今天，轮到别人在媒体上对我们说三道四了（当然以前也说道，但没有今天这么集中和激烈），我们的心态发生了哪些转变？我们的承受能力怎么没有我们的对手强呢？中国之大，容不下几只聒噪的乌鸦吗？
杨 浪：在我们接受信息的环境相对封闭的时候，一定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因为你的判断是基于有限信息，其实全面地听到别人对你的判断和看法是好事，不是坏事，越来越多的境外媒体进入中国，观察中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判断自己生活的新的视角，这真的挺好的，省得我们老是“自拉自唱”。不过，这时候作为受众的我们，神经也得坚强一点，把批评作为一种常态，正像以前我们经常把表扬作为常态一样。
网友[ 222.131.86.251 ] ：“把批评作为一种常态，正像以前我们经常把表扬作为常态一样。”这句话经典。
天天爸爸：博客将来会成为网络新闻的主要来源之一吗？
马晓霖：互联网时代，特别是博客的出现对传统媒体形成了巨大的挑战。应该说每一个有条件上网的人都可以通过博客来发布他们得到的信息，这样就会客观上打破传统媒体对信息的控制和垄断，这是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这就要求传统媒体以更加专业化、更加透明的方式来采集和发布新闻，否则，面对互联网和博客这种自媒体的围堵，传统媒体未来的路将非常艰难。
开放的环境难免负面报道
主持人：今年的三拨境外记者——当初报道伦敦、巴黎、汉城火炬传递，对中国多方嘲弄；后来采访汶川地震，对中国政府和民间抗灾努力给予尊重和肯定；现在开始报道北京奥运——他们具有相同的价值取向和职业伦理吗？他们可能是同一拨人吗？为什么对中国的态度出现很大的反差？
杨 浪：他们当然是一拨人。而且是同样关注中国，关心中国的一拨人。在西方媒体上是否存在试图“妖魔化”中国的一种势力？我相信即使有，他们也是极少数的，不代表国外媒体的主流。这个问题提出的现象就很值得我们琢磨，同样是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存在着这样那样的评价，有些我们听着顺耳，有些听着不顺耳。在一个开放的舆论和信息评价的环境里，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人夸你，你当然高兴了，可要是因为这类夸奖就飘飘然了，你也太浅薄了。同样，有一些负面的评价，促使你完善和丰富自己的工作，这是好事。你堵不了别人的嘴。
马晓霖：对奥运会在伦敦、巴黎传递中西方媒体的表现，有我上面谈的政客或者媒体对中国存在偏见的历史因素，也有当时藏独分子打砸抢的这个现实背景，在这种情况下，部分西方媒体对奥运会、对中国出现恶意的、负面的报道，这是可以理解的。对于这个问题，我觉得一方面我们要有心里准备。另一方面，我们要进一步做到信息透明，发生任何突发事件，中国的媒体应该抢占先机，先发制人，而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去辩解和解释，这样会让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相信谣言、相信没有事实依据的歪曲报道，这个结果会事倍功半。
马晓霖：一个最好的例子是汶川地震报道。汶川地震是人类的共同的灾难，从道义上讲，部分西方媒体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不能在全中国人民面临巨大大灾难的时候还来指责中国，这个时候指责中国、批评中国、诬蔑中国的声音消失了。关键的是，我们对汶川地震的报道是从开始就是完全开放的，全面、及时、直接地向全世界报道了灾区的现状以及中国政府和人民全力抗震救灾的决心和行动。那么，我们的地利之便化成了报道优势，使得境外媒体大量引用我们的报道。另外我们在第一时间向境外媒体开放，允许他们随意、自由地到灾区采访，通过事实让他们看到了最真实的东西，也让他们感受到中国政府真诚、开放的心态。在事实面前，他们如果再胡说八道的话，恐怕所有的受众都不能接受。
马晓霖：所以我想，即使同一批人来报道奥运，只要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做好我们的工作，努力克服我们的不足，也承认我们在很多方面存在不足，无论他们如何报道，也掩盖不了北京奥运会筹办的巨大成就，掩盖不了我们为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办所付出的了不起的努力，也无损于北京奥运会将成为一届最成功的奥运会。因为全世界近半数的国家元首、政府首脑和皇室成员到北京参加奥运会，如此规模和高规格在奥运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而且在反恐形势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迄今为止，北京的安保搞得非常好，这一点世界不服不行。
加强文明间的对话
主持人：中西方媒体之间在中国问题报道上的某些冲突，有西方媒体误导西方受众的因素，但背后是否还存在中西方两种文化的隔阂和价值差异？国内和国际2个新闻舆论市场，好像一直在各说各话，缺少对话沟通？我们似乎习惯用国内新闻管理的方式应对国际舆论。我们的对外报道宣传是否真正理解和掌握了国际舆论市场规律？
马晓霖：中西方媒体报道存在差异，说到底，深层的原因确实是文化、传统和价值观的差异。比方说中国的文化传统和价值观强调集体主义和爱国主义；强调大一统，整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强调团结、和谐和抑制个性。而西方的价值观突出地体现为尊重生命个体自由、尊重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多元化，鼓励反叛精神、提倡独立人格，希望看到声音的多元性。那么两种文化传统、价值观的不同，形成的语境和气场肯定也是不一样的，双方的关注点也自然不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更容易看到对方的毛病、缺点，因为双方的兴趣点不一样。解决这个问题尤其需要加强文明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客观上也需要通过这种报道形成的摩擦、冲撞而进行沟通和磨合。
马晓霖：另外，不得不承认，我们有自己的问题。多少年来我们没有把宣传与新闻报道有效地区别对待，我们的新闻报道在很大程度上存在着呆板、僵化、单一和缺乏亲和力，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宣传腔调，缺乏像西方媒体那样的市场化运作，使我们的媒体虽然拥有巨大的资源优势，却没有很好地产生应有的市场价值和传播影响力，这一点我们需要反思，需要学习西方媒体普遍的遵从的市场化的操作手法，西方媒体也是强调爱国主义的，也是强调集体主义的，在重大的问题面前，他们也会和民族、国家利益保持高度的一致，也会支持政府的立场，但是他们的感觉就自然得多，他们的受众容易接受，那么在平时呢，他们更多的扮演了一种舆论监督或者是对政府进行批评和挑剔的角色，这样，在受众看来西方媒体就显得比较平衡，媒体的公信力也会比较强。所以这是我们自己需要反思和改进的，因为在西方媒体眼中中国的媒体更多的是宣传工具而不是媒体，为什么造成这种现象呢？这确实是需要我们做更多的工作来改进这种印象。
媒体行为与媒体管理共同进步
网友220.248.151.186：奥运期间各类媒体的报道尺度较此前更加收紧，请问您怎么看？如果奥运的意识形态是“大国崛起”，而“大国崛起”的内涵之一本该是“大国媒体崛起”……
杨 浪：崛起与否，不仅是一种主观需求，更是一种客观的存在，没有这种客观存在，只有主观需求，就会是一种嘲弄。中国经济当前在全球的地位是有公论的，中国媒体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也是有公论的。所以，“想”媒体崛起，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效果需要历史检验。
网友胡江春：新闻管理和新闻自由如何寻找平衡点？
杨 浪：新闻自由是原则，它的精神体现在宪法中。采访自由是操作，在奥运会上已经初步得以实现。媒体行为的进步，是和媒体管理行为的进步共生的，我们正在经历这个过程。作为个体的记者和具体的媒体，你的空间不要等着外部环境来给予，其实很多事情是可以做的，看你的智慧、能力，包括勇气。这话说得很抽象，但是我有大量的事例，可惜没有时间在这个平台上聊。大家努力吧！
网友小方：杨浪先生，你的《地图的发现》很猛。
杨 浪：谢谢你！
网友202.99.23.184：请问杨嘉宾，好像80年代你关注的是忧国忧民的时事，怎么现在捣鼓地图了，是你精神的退化，还是中国社会环境的退化？
杨 浪：我不是还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嘛。忧国忧民也不用总是那样金刚怒目的方式，其实我的地图文字里有一些还是挺有点“思想”的。作为媒体人，推动社会进步和媒体进步，其实是我一直在做的，只是以前会有本报记者的署名。现在，是要推动一个机构和一群媒体为社会进步做点事。
“我们一起走，赶快！”
主持人：今天奥运会就开幕了，这么多外国记者来到北京，嘉宾最后想对他们说句什么话？温家宝总理在映秀新闻发布会上说，相信外国记者的良知。当年备受中国误解的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来访的中国制片人问他，“您想回中国吗？”大导演泪流满面，说：“ANDIAMO，SUBITO！（我们一起走，赶快！）”我们能否对外国记者公正报道奥运以及北京和中国的变化具有信心？
杨 浪：这是不言而喻的。 在我的新闻经历中，我时常对我的国外同行充满敬意，说实话，在那些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在中国越来越走向世界的过程中，我的国外同行们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无论他们是夸奖还是批评我的祖国。作为记者，我们都在观察一个大国的崛起，这个国家的崛起中发生了许多现象，都让我们兴趣盎然，我只是希望报道中国的同行们在可能的情况下，更多的熟悉和了解一下中国的文化以及中国的历史，这将使中国的读者更多的接受他，理解他们，而不仅在于你是批评还是夸奖了中国。
马晓霖：我作为一个资深媒体人士，热烈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同行，我对你们报道中国非常有信心，我相信在北京奥运会期间你们将充分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巨大魅力，包括中国的饮食、服装、艺术、市井生活，你们会看到一个古老而又现代，自信而又谦虚的中国，你们会看到一个慷慨、热情、善良和与人为善的民族。也预祝你们的奥运采访取得圆满成功！
